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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野生动物摄影师池年×雪豹鹿野

伴随刺鼻的消毒水气味,池年睁开眼,晕乎乎地适应光线。断线一般的意识慢慢恢复,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里。

经过抢救,池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,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。头几天他昏昏沉沉,光是应付前来看望的同事就耗尽了力气。

偶尔他会半梦半醒间看到一抹蓝色。那时,还有一双温暖的手捧着他的脸…

有无数个瞬间,池年真心觉得自己遇见了山神。直到他领回了自己当天的衣物,看到一件陌生的袍子。

这是件女式藏服的曲巴, 翠蓝色,袍角处有一只白线绣的大猫,歪歪扭扭的。池年提着它,某些虚幻的东西终于有了实感。他自嘲太幼稚,居然信鬼神,某个好心的牧民女孩帮了他才是事实吧!

既然如此,他应该把衣服还回去,最好还要当面道谢。本地野生动物保护站有不少牧民,他打算托人问问。在医院里,他不时询问来往的当地人,得到的总是否定答案。

本以为不再有希望,直到隔壁床位换来一个新病友,是一个被炭火烧坏胳膊的牧民妇女,看上去上年纪了。她认出了袍角上的刺绣,她告诉池年,袍子的主人是一个白头发的女娃,妇人已经记不清她的名字了。她怀疑这女娃是个外国人,因为她的长得实在太特别了,话也说不清楚。

池年听完讪讪的笑了,内容离谱不说,妇人普通话水平不高,他听得云里雾里。池年严重怀疑她老人家记错了,但是她质朴的样子让池年选择相信。池年再次给保护站通电话,补上信息:失主是一个白头发的女生,可能是外国人。

经过主治医生的判断,池年目前状况良好,可以开始配合调查工作了。

通过警方,池年得知当初的两名偷猎者均已死亡,警察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冻僵了。该事件以前关于“小白”的录像都被封禁,正在审批中。同事西木子的工作范围与封禁区有重叠,已经暂停拍摄。

池年有些担心摄像机录下了他神志不清触碰“小白”的画面。这可是红线,他不想丢了工作,也是私心舍不下“小白”。他隐隐觉得自己和“小白”已经建立了难以切断的链接。

好在是虚惊一场。

他问起雪豹的情况,一位年轻警察告诉他:“林草局已经派人去追踪调察了,目前她状态很正常,没有生病受伤。”

临走前,年轻警察打趣道:“你不知道,她可灵性了,居然把你搂在怀里,还用尾巴裹你的伤口,不然,你得冻截-肢!”

池年震撼地快要无法呼吸, 他看见年轻警察笑着,小麦色的脸颊上是两片高原红。

直到所有人离去,池年还没缓过来。刚才年轻警察站的位置是窗边。现在没了遮挡,阳光肆意地挥洒进来,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高原的夏天来了。

夜里,他又梦见一抹蓝色,这回是“小白”的眼睛。一个白发女人突然闯入,看不清脸,池年问,你是谁?

又是艳阳高照天,不知道谁拉开了窗帘,池年被刺得睁不开眼,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打给保护站,拜托工作人员有任何“小白”的消息都告诉他。池年也没落下西木子,他还在护林站里待着,说不定有机会看到“小白”。

按理来说现在有任何保护、救助、追踪的需要都有专人去干,用不着他操心,但他就是放心不下。

有时候池年烦得揉自己头发,自己怎么像个老妈子一样。

医院里没什么娱乐活动,他时常看以前拍的录像。“小白”叼走摄像机、“小白”在舔毛、“小白”抓岩羊、“小白”在打滚、“小白”喝水……一段又一段视频被播放完毕,屏幕里的雪豹越看越灵巧可爱。

除此之外,池年干的最多的是看新闻。

这次事件的后续问题已经被处理了大半,相关信息被补全,被本地公安局、林草局发布。

雪豹杀人的同时又救人,而且行动方式完全超出人们对动物的认知。事件瞬间发酵,说什么的都有——

“雪豹其实是想吃人的吧!”

“动物怎么会做这种事?摄影师不会在偷偷训练它吧?”

“这真的是官媒发的吗?好假。”

“听说这只是母豹,难道它把摄影师当成公豹了吗?”

“这种事情还有人信?太好骗了。”

……

病房中的当事人两眼一黑。池年想澄清,拿起手机打开键盘,突然又沉默了。“小白”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昏迷了,他其实也不清楚事实。

斟酌半天最后只发布了一条:不信谣不传谣。头像是一只哈气的老虎。

更有甚者,冒充池年,讲述自己在拍摄过程中,雪豹怎么蹭他、舔他,赶都赶不走。甚至隔着山头都要呼唤他…说得有鼻子有眼,竟然还有不少人信了。帖子转发量已达两百。

池年气得要炸毛了。他噼里啪啦地码出一连串文字,没过多久,被删评了。

这下彻底炸毛了,池年在病房里无能狂怒。他愤怒地联系警方处理造谣者,让警方代替他发布一条权威的通报:

“网传相关言论均非当事人员所述,系他人冒充造谣,与事实不符,警方已展开依法调查处置……”

最后,还提醒广大市民,不要轻信野兽过分亲人的说法。

全篇语气官方,不带任何情绪,池年看得又发火了。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行为惊动了牧民妇女,她决定不打盹了,她要来劝劝隔壁这个暴躁的年轻人。

分隔帘被一把拉开,吓了池年一大跳。老人家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极力劝阻他气大伤身,讲着讲着她想到了自己四处漂泊的儿子,眉飞色舞起来,口音越来越重。

池年痛苦地皱着眉,嗯嗯啊啊地回应。他自认为不能在老人面前乱发脾气。

个把月过去,林草局才办完了事儿。制片方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,沟通好时间,项目负责人来医院交代工作。

由于偷猎者擅闯雪豹的领地,并且动手打人、大声说话、开枪等行为刺激到了雪豹,林草局把“小白”的行为定性为防御性应激。综合她主动对研究人员保持距离、状态良好、身体健康,林草局批准-制片方继续拍摄。

同时“小白”对待偷猎者、研究人员、摄影师池年的不同态度引起了科研组织的注意,这完全就是一个送上门来的“特殊案例”。经过沟通,池年接受了科研组织的合作邀请。

出院后池年先去了保护站。从单纯的拍摄工作转成协作科-研,光对接就要花不少时间。保护站从事相关工作,按理应当配合池年整理特殊雪豹个体的资料。

一来二去池年跟新同事们混熟了,除了一个叫无限的年轻牧民,池年总跟他不对付,两人共处一室在场所有人都得紧张。他们最和谐的一次就是无限答应帮池年还衣服。但是短暂的友好稍纵即逝,当池年提出和本人见面,对方面不改色地回绝。

池年认为他就是故意的,谁劝也没用。

某天下午,池年和死对头无限还有晴岚一起整理资料。晴岚是保护站技术最高超的兽医,小到雀莺大到雪豹,她救助过无数高原动物,包括一只和“小白”很像的雪豹。

多年前偷猎状况比现在严重多了,一只亚成体雌性雪豹被他们害得家破豹亡。严冬食物短缺,小雪豹不得已把爪子伸向了家养的牦牛。为了躲避人类,小雪豹慌不择路,受到汽车鸣笛的惊吓,从高处摔落,导致多处骨折。

万幸被偷了牦牛的牧民是无限,他第一时间将小雪豹带回保护站。

当时,她满脸惊恐,死死叼住尾巴,即使咬穿了皮肉也不松口。

按照经验,大家都默认这只雪豹无法通过放归评估,要在动物园度过余生了。可事实出乎意料,小雪豹野性极强,那会儿兽医们连做梦都是小雪豹的嘶叫声。

正因如此,救助她的工作极其困难。为了少用麻药,晴岚冒着巨大的风险,主动揽下苦差,花大量时间和小雪豹建立信任,帮助她康复。直到最后她被放归。

讲到这里,晴岚玫红色的双眼闪烁着母性光辉,如同一位伟大的母亲回忆自己的孩子。

“记得当时我好不容易靠近她,无限突然出现,把她吓得直哈气呢!”晴岚笑着。无限礼貌地回答:“是的,她非常怕人,你付出了大家难以想象的努力。”

池年心生佩服:“难怪同事们敬重你。”

档案被翻得哗哗响,晴岚故作神秘地问池年:“你想不想知道我们保护站的未解之谜?”

此话一出无限的笑容略显僵硬:“听个故事罢了,我们要相信科学。”

“用得着你说?”池年立马回敬。

晴岚赶紧转移话题:“你看这张,和——这张照片,她们是不是很像?”

她指的是小雪豹的照片和“小白”的。都是保护区内的红外摄像机拍到的。

乍一看两只雪豹简直一模一样。

无限突然表现得有些紧张,池年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。

对于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来说,长期接触动物让他们能一眼看出来每只个体的差距,可是这两只却让工作人员们无法区分。

“当初这只小雪豹长到八岁后,我们就没有拍到过她了。她的领地也被别的雪豹占领了。”

“我们试图找她,没有成功。再次在她的领地内拍到雪豹,就是‘小白’了。她赶跑了瓜分这片领地的同类,占据了这里。”

“像小雪豹失踪一样,‘小白’的出现也很令人意外,我们把她的照片投给花纹识别,系-统直接弹出了小雪豹的编号!这种事情按理来说是不应该出现的!”

“同样是雌性,长得像,有一模一样花纹,‘小白’占领的正好是小雪豹曾经的领地…我们一度怀疑是小雪豹重生了。”

“‘小白’现在还会救人,你们想想,是不是更神奇了?”

池年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志怪小说般的说法。

“或许是智能识别系统该更新了,”无限礼貌地插话,“每只雪豹的斑纹都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
晴岚认可他。池年却再次生气了,他觉得不管是真的假的,无限都不该这么扫兴!

高原空气稀薄,昼夜温差大,夜晚气温降至五度。离家近的同事在院里升起火堆,摆上青稞酒牦牛肉。有喝醉的,被掌声鼓动,舞起曲巴袖子围着篝火跳锅庄。

柴火噼里啪啦不绝于耳,火星在墨色的夜空里跳动。池年收到一条消息,是西木子发来的视频,关于“小白”的。

山里比保护站更冷,寒风呼啸,不停地在背景里炸麦。“小白”扶着护林站的窗户框嗅嗅闻闻,里面是池年住过的小隔间。

那一刻身处火光之中的池年仿佛感受到了寒风刺骨的切肤之痛。看着‘小白’,他的心被拧出了酸楚。一瞬间调皮捣蛋的“小白”、英姿飒爽的“小白”、在严寒里保护自己的“小白”、晴岚的故事,甚至还有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蓝眼睛女人一齐涌上心头。

池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种诡异的联想。

她是不是还想着自己,这个舍身救她的异类?无论如何,她有这样的灵性实在令人感动不已。

此刻,他的全部思绪已经从眼前的热闹抽离。回到员工宿舍,他开始写申请,他要提前回去工作,他想早点见到“小白”。